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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Are we human more concerned of having, than being?”——《超体》(2014)

一个偶然的机会,微信给我推了这样一篇文章:《项飙:让社会科学教育服务于生活》。文字依旧是项老师的风格,切身而又充满关怀,可一看公众号,既不是三联也不是单读,而是一个没见过的公众号。困惑于文章的出处,我把标题丢到bing上,结果一无所获。后来放到微信的搜索框里才知道,这篇是项老师在湖北民大做的讲演。

我曾认为这是项老师的new paper fruit,没想到却是一场讲演——富有条理的语言和有锐度又有温度的批评。他说,今天的中小学教育,把孩子从生活中“拔出来”,塞进一个虚假的纯净校园泡泡里苦卷十几年,最后把一个没有生活、没有根、没有自我的人扔进残酷的社会,然后我们还惊讶于为什么年轻人精神这么脆弱、这么“躺”?用我的理解来说,就是一种对于“having”(拥有)的迷信和(无形中)“being”(在场,存在)的悬置。这样一来,整个系统在集体无意识里达成了一种最残酷的共识:一个人是不是“人”,先不重要;他先得证明自己“拥有”了什么(也就是“被认可”),才配谈“在场”。 拥有分数、拥有排名、拥有编制、拥有大厂offer、拥有北上广深的一套房……这些“having”被当成存在(being)的唯一入场券。没有这些,你就不配“在”(认得?)。你连谈论“我是谁”“我为什么活着”“我喜欢什么”“我痛苦什么”的资格都没有。这种对获得“经验”的延宕导致了过江之鲫般的“体验”——一种包装过后的、外显的刺激。

这一发现更使我对这个公众号感到好奇。进去一看,竟还有相当数量的对项老师讲演、论文的译介。事实上,自从项老师去了牛津后,他的研究成果和思想主要集中在国外的期刊专著上。国内的资料则体现在为数不多的专著和论文上。前者的例子犹如21年的《把自己作为方法》或今年的《你好,陌生人》;后者的有如《当代青年研究》上与康岚老师的访谈录。正因为这种稀缺的存在,我在shuffle公众号上的一篇篇文章才会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。那是混合着惊讶和狂喜的一种扭曲。(这么说,是因为我很确信要是当初四旁有人看到我的表情,定会觉得我是个疯子!)我整理了一下目前公众号上项老师的一些翻译和实录,列举如下:

  • 《你好,陌生人》全阵容作者重聚会:让生活透一点气。(2025-07-28)
  • 《向项飙提问》第一集节录“去更好的学校读书,然后呢?”(2025-08-28)
  • 《一麦三连》项老师与齐泽克的对话“解药不是诗和远方,而是“附近”和“间隙”(2025-08-29)
  • 《走向生活的人类学》湖北民大讲演(2025-11-29)
  • 《让社会科学教育服务于生活》湖北民大讲演(2025-12-01)
  • 《宏大竞争正在吞噬我们的日常存在》,Waseda Lecture 2023(2025-12-02)
  • 《作为干预工具的“生命力”》,ICL Berlin Lecture(2025-12-06)

文字是不足以表达我阅读完后这些文章的感受。所谓阅读,可能只能说是囫囵吞枣罢了。这样子的思想需要花时间去阅读、去思考、去反思。阿山说他会抽时间把更多讲座实录发出来。这对于很多中文读者来说,实在是一种幸事。终于有机会,在最暗的时刻,被最明亮、最有温度、最不妥协的思想照亮。真的非常感谢。

比起阿山那些极用心的译介工作,更让我反复回味的,其实是他的随笔。说到这点,我得牵涉到一位作家,福师大的朱以撒先生。他的文风像是那种乡土、沉静、节制内敛、忧伤克制、带着泥土气息的诗意哲思。这种文风最合我意,却只是昙花一现,除开他的几篇文章,便再无那种第一次看到的颤栗了。或许是经历上的共通作崇,又或者只是我的过度联想,每次看到类似的文字,总有一种熟悉的克制和辽阔在心中涌起。我深知我属于这样的文字,属于那块土地。

(忽然想到,这种的“诗与远方”与项老师提倡的“重建附近”又有什么关联呢)

也无怪乎我看到阿山的随笔会有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。在城市中回望乡野,在现时里追溯过往。二者都是人与自身童年永不可弥合的断裂(fracture)。它们都用极小的切口,切到极大的痛。这种痛可能不是世俗意义上的“何为自苦,使我心悲”的心理创伤,更像是对“经验”与“存在”的堂吉诃德般求索。请允许我摘录几行:

“从小就被告知,最要紧的是读书。这个冰冷的道理,像一把刀,切断了我与他们经验世界的联系,将他们的生活排除在我的知识范围之外。我在封闭的校园里生活了十几年。回过头看,才发现自己离故乡,离他们,已经太遥远。他们变得像鳗鱼一样神秘。他们的生活与记忆里的故乡,成了我的‘马尾藻海’——那个我曾经出发、却从未返程的起源地。”(《逃离那口井》)

“我想,我所渴望的并不是变形,而是一种回归,一种主动的选择——选择放下‘人’的身份,放下线性时间的焦虑,放下那个永远在追逐、永远在失去的自我。”(《变形记》)

“许是没了那份‘非如此不可’的执念,下山的路,反倒轻松了许多。骑到半途,云层竟也破开些许,漏下几缕淡淡的阳光,心情也随之轻快了些。先前一心向上,只顾着路和那想象中的“源”,两旁的景致多是囫囵吞枣般看过。此刻放缓了车速,倒有心思细细打量了。”(《寻源》)(es muss sein!)

我读着这些句子,几乎要落泪。我说,我看到了现在的阿山,确实幻想起了未来的自己。兴许是对现今的一种否定,我固执地以为,一个思考了如此多的人,不感到痛苦和纠结是不可能的。但也许所谓的“未来的自己”,并不是一个更加出色的人,而是一个终于愿意放下对自己的苛责、愿意停下来聆听附近并真诚投入于兹的人。这念头一闪而过,竟让我生出一种陌生的轻松。

写这些文字的时候,我在来回踱步的感叹与屏幕前的敲击间游走。若是仅看文字的深度和认知的广度,我不及阿山之万一。更多时候,我不过是追着水面的皱纹,试图沧海拾珠,捕捉某种转瞬即逝的灵晕(aura)。可越是这样,我越觉得,与其执着于比较,我更愿意的,是靠近这些思想,靠近这种不急于定义,也不惧于承认空白的心灵状态。Being there means everything for me, and “let it go is just OK”.

That’s enough for me.

(关注公众号“阿山的精神自留地”喵~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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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Lant
发布于
2025年12月7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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